Yahoel's C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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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記與半原創神魔故事填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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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Yahweh… and His Asherah

這篇算是個人長久以來很想處理的一個重大議題(也是情結)的初步詮釋結果,整個頗亂──有很多東西需要花時間深入整理思考,兩個星期大概不算太久,但欲振乏力地已經到一個極限so乾脆趕在今天給他收尾了。

這個故事的詮釋角度,偏向把這位目前地位極高的神祇定位在早期多神信仰的那個年代,單純將祂視為一個神話角色去揣想和發展。So裡面很多東西請不要太在意,當故事看看就好。其中提到的一些角色,譬如亞舍拉(Asherah)和舍基納(Shekinah),都是在神話或信仰上和希伯來人早年信奉的神靈雅威(Yahweh)有著連結關係的存在,她們或多或少地代表了關於神性中所謂的神聖陰性質素(Divine Feminine)。這裡無意討論跟神學有關的內容,只是想從比較彈性的、說故事的方式看待這樣的議題。當然不可避免的,其中有著非常多個人原創的東西,所以真的不要太認真,just a story。

某種方面來說,還滿後悔寫了這個奇怪又有點白癡芭樂的故事,我他X的是在寫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初稿會持續修改中






Yahweh… and His Asherah




    結束每日例行的事務報告後,梅塔特隆照往例的從位子上站起,欠了欠身,詢問道:「請問還有事需要吩咐嗎,主上?」

    祂沒有回答,彷彿陷入沉思;足以貫穿整個世界的明燦榮光沉默無應。

   
天使長站在唯一神完整的存在面前,仍維持原本恭敬的姿態,然心念不由得微微一動。長久以來,這是他和雅威之間建立的默契,管轄宇宙的事務就如同組成宇宙的時空本身,連續而永無終止,時時刻刻都有源源不絕的待辦事項需要著手進行;即便是當日總結性的事務報告,也意味著後續更多的任務與指派。梅塔特隆會習慣性地讓上司在報告會後決定是否要增加新的工作,以往,雅威總會接續提出要處理的其他內容,或者很乾脆的直接表示無事交代。這次的沉默顯得不同尋常。



    他抬起頭,以視線和心緒謹慎而合宜地無言表達了希望獲得確認的疑惑。

    神靈雅威仍舊沒有回應,然而無形無體的白熾光芒輕輕顫動,泛起如漣漪般的悠長嘆息。嘆息褪去後,隨之而起的,是冷然莫測的思索與度量。天使長清楚地感受到上司的思緒變化,並不多表示什麼,只是等著。

    良久,祂終於出聲;不是大地的轟隆震顫,雷電的低吟迴響,而在梅塔特隆的思緒裡流動成形為意念的話語:一件事請汝在明日之前完成

    天使長再度欠身,「請主上指示。」

    吾命汝前往遺忘之境,從那些被移除的記憶裡替吾取回一樣東西……到這裡,雅威又沉默了片刻,最後彷彿下定決心似地,祂道:……帶回亞舍拉之柱……吾曾經待其為妻的女神之魂,她的象徵聖物

    即使梅塔特隆已經表現了最大程度的自制,他也清楚明白自己接收到這訊息時,內心的震驚情緒在上司的面前是多麼赤裸無遺。因此天使長迅速單膝跪下,低聲道:「抱歉,屬下失態了。」

    雅威搖搖頭,示意要他起身。吾並不意外汝會有這樣的反應,唯一神平穩道,卻不掩飾其中自嘲的笑意。連吾也訝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祂又停頓,或許只是吾一直都不曾去認真面對過去的亡靈吧……這是遲早要正視的事

    那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了,甚至遠早於梅塔特隆以人類之身被拔擢到天堂之前。天使長思索了片刻,道:「主上啊,恕我冒昧,您已是宇宙的主宰,無上威能與榮光遍照天地,凌駕眾神之上,」他在上司灼灼注視的目光下繼續問:「為何如此突然……?」

    吾說過了,這是無法迴避的過往,而過往永遠和現在、將來一脈相連。即使吾居於此前的地位,也不能對過去視而不見。雅威的聲音顯得冷漠──似乎對下屬竟沒能理解祂的心思感到失望,即使祂的確有意的隱藏著──但那感覺只是一閃而逝。唯一神嘆了口氣,繼續為無法斷然割捨的過去喟嘆,或許吾的確是後悔了吧,更未真正全然滿意過,世間啊……總是如此。祂盯視著梅塔特隆,明日,把亞舍拉之柱帶來給吾。今天就到此為止,汝先退下吧

    「明白了,悉聽尊命。」天使長再度恭敬地行禮,整理好報告文件,轉身步出雅威的王座之間。他穿過遮掩神靈榮光的高聳幕簾,回到天堂通常的辦公氛圍中;一切看似如常,但上司突如其來的要求,只讓梅塔特隆感到不解,甚至一絲的……不安。祂一向有很多隱藏起來、不為天使們所知的內在,就連身為直屬代理者的自己也不例外。他無法確定雅威此時回頭尋求自己過去毀棄的女神殘跡有何用意,更難以多加揣度。畢竟,遠古母神亞舍拉的命運是他所服侍的那一位親手斷送的,這樣做是為了追憶、憑弔,抑或為了某種目的的利用,恐怕只有等他親自將亞舍拉之柱帶回,才能明朗。

    至於位於世界背面的陰影之下的被遺忘之境……對梅塔特隆來說,那又是另一個曾經歷過的故事。但他決定不去多想。


 
 
    「遺忘之境?」別西卜在沙發上挪了挪位置,擱下手上盛著熱巧克力的馬克杯。「看在世界樹的份上,發生過那件事以後,你老闆還敢叫你自個兒去那裡找出當年被祂始亂終棄的女神的象徵物?沒事根本不會有神想到那個鬼地方去的。」

    「那是兩回事,」果然,室友一聽到被遺忘之境的反應完全不出他所料。然而聽見對雅威如此尖刻的形容,坐在對面扶手椅上的梅塔特隆還是忍不住對他怒目而視;但一切得就事論事,因此他只道:「遺忘之境就算不安全,也不是特別險惡的地方。何況,不可能因為我曾經在那裡發生過些……狀況,」別西卜聽了不禁挑眉,天使長無視他的表情,繼續道:「就從此再也不去造訪那裡,這是工作上的無可避免,你應該知道。」

    發生過些狀況,你講的還真輕描淡寫。」蠅王一字一句的復述,臉上全是不甘示弱的不以為然,「當年為了阻止那個阿茲特克煙霧鏡雜種在那沒人管的廢棄場給世界樹開個虛空大洞,耍中二搞什麼毀滅宇宙的愚蠢戲碼,你是幾乎賠上一條命欸!想想看那裡有多少被捨棄的東西,充滿遭到忽略壓抑的怨念,這還不夠危險嗎?」那時候室友在與泰茲卡特利波卡的衝突中受了幾近致死的重傷,經歷的衝擊之大,至今仍讓別西卜耿耿於懷,雖然當事者本人好像早已非常釋懷的樣子,還用大驚小怪的眼神回望著他。

    「你想太多,也太緊張了。」梅塔特隆道,傾身彎過茶几,在室友肩上輕輕一拍,要他安心,蠅王忍不住擺了個鬼臉。「比起那樣的風險,我更在意的是為什麼祂這次……」天使長吸了口氣,坐回位子,「會想重新找回亞舍拉的象徵聖物,祂甚至在我來到天堂之前就完全抹滅她的存在了。」

    別西卜放下杯子,同意地點頭。「的確很莫名,怎麼看都不像祂的作風。」

    這次輪到梅塔特隆挑眉,「確實……可是在我的上司決定開放與諸神的往來事務以前,和其他神祇交流同樣不符合祂的原則。」他啜了口自己杯中的熱牛奶,「這麼久以來,很多事都變了,不只我們,包括祂在內。」他嘆氣,「或許這只是另一個祂選擇改變的可能契機吧……至少我是這樣希望。」

    「改變嘛……是個雙面刃,誰都沒法預料結果。」如果路西法知道這事的話,他一定迫不及待的準備搬位子來看前老闆的家庭劇好戲了,別西卜心想,雖然他早已打定主意絕不把這八卦透露給他。「先不管你老闆這樣做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反正全宇宙從來沒人搞得懂過雅威心裡真正的想法。」蠅王用湯匙攪了攪還冒著熱氣的巧克力,撈出一顆半溶的棉花糖塞進嘴裡。「既然連你都這麼沒把握的話,那更不用說了。與其繼續沒結果的猜想,還是到時候執行任務小心謹慎點比較重要。」

    天使長沒回應,似乎還在思索。沉默中,驀地冒出一句:「我試著想問過……」

    蠅王瞪著室友,「你說?」接著他馬上意會到,不禁訝異地睜大了豔紅的眼瞳:「聖靈舍基納嗎?」

    梅塔特隆再度嘆氣,點點頭。「接到雅威的指示後,我有向她提出徵詢的請求,但她沒有回應。」

    「欸……」別西卜靠回椅背,思考狀地托著下巴。「看樣子她和雅威有志一同,不肯多做表示啊。或是她有沒有可能──」蠅王欲言又止,「既然牽扯到了雅威最早也是唯一的妻神亞舍拉──」

    天使長看著室友的眼神充滿了冷然的匪夷所思,甚至有那麼一絲自己的敬仰者遭到冒犯的微惱。「嫉妒?舍基納不可能那樣想的,她是雅威的自我之中最仁慈、最包容,也是最無私的那一面,她甚至關心那些出走到地獄的墮天使的程度就和關心我們一樣,你認為她會存有這種想法嗎?」

    蠅王不是不知道這樣踩到了室友的雷,但他不認為就應該規避談及情況的任何可能性。因此他聳聳肩,道:「只是個猜想而已。何況,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也是第一次,雅威主動回頭尋求比她更早存在的神聖配偶的過往吧?就像丈夫當著現任妻子的面想找回前妻的遺物還什麼……之類的,就算你們親愛的聖靈真的沒有什麼負面想法好了,她如何看待這件事,你自己不是也很想知道嗎?不然何必特地問了她,還因為沒得到答覆,又這麼在意呢?」看著梅塔特隆一臉不能接受,又不想承認的模樣,別西卜心裡直想笑。

    天使長沉著臉沉默半晌,最後肩膀一垂,嘆道:「對,你說的沒錯。而那的確是我很想釐清楚的一點。我並不對亞舍拉反感,也沒有排斥她的理由,畢竟嚴格說來,我和她之間幾無瓜葛。但……」他停頓,「我一直無法理解的是,舍基納已經是與祂內在完整對應的陰性面了,現在祂又決定要將當年毀棄的另一半從遺忘之境中帶回來……我不確定雅威這樣做,會對往後的事態造成什麼影響。」

    「梅塔特隆……」蠅王邊說著,邊慢慢湊近室友面前。「我可以理解你現在的感覺,」他緩緩道:「我就直說吧!一部分的你其實並不希望雅威這麼做,因為那可能意味著會在祂、舍基納──和你之間目前的關係投入不確定的變動因素。這樣的不確定性,讓你感到很難放心。」

    「……」梅塔特隆不發一言,然而別開的目光很明顯地讓別西卜知道他完全說中了。蠅王輕笑一聲,繼續道:

    「但是呢,你心裡應該還有一部分,卻又樂見其成你老闆或許有想要重新面對祂過去所造成傷害的意願和念頭吧?這不也是你過去以來一直想在雅威與其他諸神之間持續努力的事嗎?暫且假設祂的決定背後多少有這樣的想法好了。」別西卜聳聳肩,「這麼講恐怕不中聽,不過我想說的是,雅威和亞舍拉過往的關係糾葛,是祂們自己之間的恩怨,身為執行者的你,也沒什麼好置喙的。你們那偉大仁慈的聖靈沒在第一時間回應你,應該也有充分合理的理由。當然她這樣子不吭聲不答腔的,放你一個人東想西想,的確有點說不過去。」

    天使長輕輕吁了口氣,「你剛才說的,我都很清楚。我不否認的確對這件事感到矛盾,」他以頗難為情的眼神瞥了別西卜一眼,而後者只是理解地點點頭,沒多表示。「即使把所有可能的條件前因後果和關聯性都思考分析過一遍,也驅逐不了那種感覺……或許我對改變的接受度並沒有如預想的那麼高吧。」

    「大部分的神都差不多啦,」蠅王拍拍他的肩膀,希望能多給室友點安定感。「咱們常須順於本性,接受改變向來就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我們都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掙扎一路走來的啊。」

    「是啊……」梅塔特隆將整個身體靠回椅背,閉上雙眼,亞舍拉的事已讓他思慮得疲倦起來。「至於舍基納的沉默,我想可能是她和雅威之間還有共識未達成吧。在沒有協調好之前,祂們哪方都不會貿然說出什麼的。」

    「或許,」別西卜猜想,「是雅威要求她不對你多加透露,也說不定。」像雅威這樣的神靈,行事總是神祕難測。他有時很佩服梅塔特隆在這樣的上司底下,還能把天庭大小事處理得如此有條不紊。

    「可能,但就算真是這樣,我也只能接受。」天使長搖搖頭,緩緩喝著已開始微涼的牛奶。「總之,明天我會再找機會向她詢問有關亞舍拉之事可能的細節,剩下的,」他沉默了片刻,「就是直接到遺忘之境找出答案了。」

    別西卜頷首,感到自己又不自覺地緊繃了些,「還是老話一句,在那裡要小心點。或許你會認為我大驚小怪,但說真的,」他悻悻然粗聲呼了口氣,傾身將手擱在室友的手臂上。「遺忘之境是最適合也最容易抹煞神祇存在的領域,比起雅威想得到已故前妻的力量究竟有什麼用意,哪些用意,我更在意你此行可能的風險。」蠅王挑了挑眉,「亞舍拉被遺忘了這麼久,誰知道她的靈魂殘餘在宇宙的陰影下可能被扭曲成什麼樣子了?或許她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做出什麼不利的事,但那裡是遺忘之境啊……跟死亡冥界之間的界線模糊得或許根本連那一線之隔都沒有。只有把自己分屍成這個世界的原初者才曉得在那裡會發生什麼事。」

    「別太擔心,我想這次不至於像上回那樣了。」表面上這麼說,梅塔特隆還是暗自感激室友那已經到雞婆程度的關切。「早點休息吧,時間也晚了,我明天還有得忙呢。」
 
※   
 
    當舍基納主動降臨天使長的辦公室時,他還在忙著整理案件進度,好及時回覆來自阿斯加德的郵件。即使已排好前往遺忘之境的時間,在那之前依舊有很多事必須處理。

    原本平常的辦公格局霎時便消解於明亮但無比柔和的光芒中,一切物品的輪廓在聖靈的光輝之下融化淡去。梅塔特隆停下手邊的工作,恭敬地在舍基納的臨在之前欠了欠身。

    「您可以不必親自來訪的,」他道,節制的語調裡難掩訝異,「只要直接通知我一聲──」

    聖靈的光芒微微表示了否定之意,昨天,我沒有回應你的請求,所以我想有必要親自來一趟讓你提問。她解釋道:或許你已推測到了,關於找回亞舍拉之柱這件事,雅威和我之間還有部分細節尚待討論;祂也要求我在結論明朗前,不能隨意透露,因此無法向你多說什麼

    天使長點點頭,「您此次親臨,不知……是否意味著此事的定向已有結果了?」
    舍基納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緩緩道:祂希望……亞舍拉殘餘的力量能與我結合,讓她的靈魂與精神在我之內留存,使我倆合一

    說是震驚,還不足以形容梅塔特隆當下感受到的衝擊。「為什麼……」他不可置信地低聲道:「……您們會決定這樣做?」

    某種程度,是為了補償。聖靈的聲音如鐘聲悠長的餘韻,在天使長的心神裡迴響,你們不曾察覺,倒也正常。祂一直很頑固地將過去對她所做的那些事的悔意隱藏在自我的最深處……即使當年在雅威最無所顧忌、我行我素地剷除迦南諸神勢力的時期裡,祂忽略掉的那份感受也依然存在,如種子般,終有一日會破芽甦醒,在祂的意識裡著根。舍基納的光芒微微顫動,表達了喟嘆:現在,祂終於想面對過往親手鑄下的傷害,希望給予彌補,即使這樣並不比變相的吞併利用好到哪裡去

    「……」梅塔特隆一時無語,震撼的情緒消退過後,眼前舍基納所言的一切實不難理解。雅威或許想透過讓她與亞舍拉結合的方式,重新尋回自己過去存在歷程中毀棄、失落的陰性對應原則。即使祂的自我之中早已容許了舍基納的存在……卻還是如此放不下當時與祂共同接受供奉的母神嗎?

    最初,在雅威將亞舍拉打入遺忘之境之後沒多久,聖靈道,彷彿在回應天使長的思緒。……我就在雅威的靈魂之中孕育成形了。像祂這樣致力於追求獨一的神靈,不可能失去陰性原則的另一半還能維持完整……可以這麼說吧,我是為了平衡亞舍拉的空缺而誕生的。她看著梅塔特隆陷入深思的神情,那麼,由我接收她殘留的靈魂,也是在這決定之下,最理想的方法

    「最理想的方法嗎……」天庭書記沉吟著,神祇之間的容併與結合不是什麼罕見駭然之事,畢竟他們都來自宇宙中特定類型的法則力量;倘若放棄身為神靈形象名號等一切核心的自我,最終也就是回歸那龐然的宇宙大原則之下……或者成為另一個性質近似的神祇的精神與血肉。如今聖靈被要求的,也只是回收另一過去被雅威摒棄的陰性原則,讓她在遭受如此漫長的忽視後,能獲得一個,相對比較仁慈的歸屬。說是仁慈,也僅僅比被壓入抹滅的闇影中來得好一些。

    梅塔特隆知道自己其實很在意舍基納與亞舍拉殘存的靈魂結合後,她──或她們會成為什麼樣的姿態。也許沒什麼明顯的不同,也許會有需要調適接納的衝擊;無論如何──不論是怎麼樣的改變,一旦機緣來臨了,就必須學著順隨那變化而行動。

    「我明白了,」天使長道:「我會盡我所能將亞舍拉的力量從遺忘之境帶回。」

    聖靈的光芒輕柔地照亮了梅塔特隆斂著的銀白羽翼,清晰的柔和倏然又轉化為凜然的嚴肅:這事就由你處理了……遺忘之境向來不是安全無虞之所在,此行前去務必謹慎為上,她的聲音深遠而充滿堅定承諾地道:為了不再重蹈過往覆轍,我的一部分力量,將與你同行;必要的時候,我會視情況提供協助

    「蒙您協助,甚感榮幸。」天庭書記再次恭敬地向她致意,「也請您相信我有足夠能力完成此事。」那時舍基納為了他差點在遺忘之境送命,曾和雅威起過爭執,像責怪丈夫疏於留意孩子安危的妻子那樣與祂大吵一架,鬧得全天堂的天使們戒慎恐懼,深怕被掃到颱風尾。她也深深自責自己的過失,直到他從重傷中清醒之前都遮掩著榮光,表達痛心與難過。思緒至此,梅塔特隆不禁暗自責怪了自己當時的失誤,還讓其他人操心。

    舍基納輕笑,我希望相信你有足夠自覺,不要硬扛下超出承擔範圍的事她最後一次說道:盡你所能,倘若情況真不允許,讓雅威或我出手處理吧。毋須質疑是自己不力。聖靈的榮光輕輕地、幾乎難以覺察地撫觸了天使長那如落日陽光般的褐金髮色,梅塔特隆感覺到一股來自於她的溫暖餘暉緩緩下降進體內,直到沒入自己的內在深處。

    然後她便消失了,辦公間內的光線也恢復為原本清晰分明的色調。

    天庭書記獨自在靜默中調整氣息,等待舍基納留在身上的能量餘波褪去。他瞥了眼那封尚待回覆的郵件,開始繼續著手進行到一半的工作。

    有那麼一瞬間,梅塔特隆對亞舍拉的遭遇感到了一絲同情,即使他明知這毫無意義。
 
※   
 
    據說,一切存有源頭的原初者將自己的身體化為世界樹、靈魂分生為包括眾神與人類在內的萬事萬物時,兩極的分化與對立也隨之成形,在全宇宙的意識之中劃分出對應互補的界域。空間以無分別的仁慈養育了一切生命、含納世上發生的一切,時間則一貫冷酷地將生命推入生住異滅的無盡循環中,任其生長復死去。那些逝去的事物、被遺忘的生命、被拒絕承認的存在,一旦被拋出意識的光譜,便落入世界背面的廣袤陰影之下,盤桓聚積,隨著宇宙樹不斷延展的枝葉根鬚而生長,自成另一界域,精確平穩地對應了另一面生氣勃勃世界的輪廓,是諸神與人類都不願主動面對的幽暗之境。

    梅塔特隆停下腳步,凝神審視自己身處的空間──那是一座很廣闊的大廳,幾乎不見盡頭。舉目往任何方向望去,僅能依稀見到遠處磚牆高聳的陰影;視線往上追尋,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向上延伸為茫茫的闃暗。前行數步,不知從何處映照進來的昏黃光線陰慘地勉強燃亮了周圍環境的輪廓,和無數鬼魅般的影子。

    各式各樣的神像陳列在他四周,擺滿了視線可及的範圍,沉鬱肅穆的靜立於光影交雜的角落裡。它們或以石木雕刻,或以陶土捏塑,甚或由動物皮骨拼湊而成。大廳裡絲毫沒有生命的氣息或跡象,凝滯的空氣中卻有無數來自四面八方、不可見的視線,緊盯著天使長沿著狹長通道走過的孤獨身影。

    梅塔特隆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向前行進。包圍著他的神像被雕刻出的表情個個冰冷呆滯,唯有眼睛卻是活生生的森冷光芒,全都緊隨著他的步伐移動,彷彿盯住被作祟者的鬼靈。那些無形視線裡飽含的幽怨與恨意緊攫他的身形不放,時不時纏捲上來;冰冷凍寒的氣息在他身旁瀰漫,戳刺著天使長化為人類形體的肌膚。

    一絲微弱的呻吟從天庭書記腳邊的地上傳來,他的視線向下探去,地板──材質看似平凡無奇的鋪黑石磚,被塵埃覆蓋的深灰色調上浮現著一張蒼白悲慘的臉孔。瞪大的雙眼、拉長扭曲的嘴,被凝滯在禁錮的石磚中放聲尖嚎,卻只能擠出細微如絲的啜泣。天使長略移動腳步,在昏暗的光線中辨認出更多地上的鬼臉;他沉重的目光打量了會兒,放慢步伐地不去踩到那些受折磨的靈魂。

    和上一次造訪比起來,遺忘之境的一切並沒什麼變。

    為了避免驚動更多沉眠在此、遭壓抑遺忘的神鬼幽魂,旁生不必要的枝節,梅塔特隆選擇以凡人的模樣穿梭於林立的神像群之間,謹慎地延伸感官,探詢遠古母神的氣息。低調行事頗不符合他作為唯一神代理者的身分,但除非場合需要,天使長其實並不喜歡在諸神中過度表露,更不用說這個充滿怨恨靈魂的陰影之境。

    天庭書記不確定自己往前走了多久的路途,才來到遺忘之境最深處。他抬眼望去,頭頂上無限延伸的黑暗不知何時,已為濃墨般鬱積的闇雲大片籠罩的天穹所取代,沉重地橫跨整個充滿陰沉死氣的界域。看似陰沉落日餘火的微光隱約自雲間燃現,大氣中瀰漫著蒼黃的靜默。

    梅塔特隆觀察周圍原本還勉強算是高牆的影子──它們本就模糊難辨的輪廓現在已退化為一片四面浸染著昏黃色調的灰濛。遠遠地,一抹高聳的黑影矗立在無盡的幽冥中,儘管距離還很遙遠,天使長就已認出那是一尊拉長人形的柱狀塑像。

    其中正沉睡著遠古母神亞舍拉的力量。

    在諸神剛從宇宙的力量和人類的意念與夢境裡相繼誕生沒多久、在那久遠初始的年代,雅威還只是希伯來人信仰的年輕戰神和暴風神時,女神亞舍拉曾經是祂的妻子。兩神一起被當時的人們視為父神和母神供奉著,亞舍拉的象徵聖柱──或聖樹,總是長相伴於雅威的廟宇旁。祂們共享人類的獻祭、一同傾聽他們的禱告,曾經像丈夫與妻子一樣,共同照應著全心全意相信祂們的人類。直到雅威決定獨攬三界的權威地位,開始那全面且災難性的征服過程。而第一個先下手的,就是當時祂身邊最親近的另一半。祂毀了她的存在,讓曾經共同信仰祂倆的信徒砍下她的聖樹、摧毀她的祭壇、刪去與她有關的一切禱詞,將她曾和祂共享的記憶拋出世界,落入那些被宇宙遺落或排除的諸事物所匯聚形成、名為遺忘之境的龐然陰影之下,直到現在

    他感覺到空氣的寒意更深了,間或從寂靜中傳來的低語聲、哭泣聲悄悄滑行,鬼鬼祟祟穿梭於那些被棄置的神像之間。梅塔特隆的身影迅即一閃,直接來到亞舍拉的人形立柱前面。

    以他現在的人類化身而言,亞舍拉之柱的確很高;然而實際也與天使長平常顯現的原本姿態的身高相去不遠,以泥塑成的聖柱上鐫刻的線條輪廓顯示出一個女子的容顏與身體。頭頂立著呈放射狀的三根尖狀物,象徵母神曾經擁有的輝煌光輝。與梅塔特隆在遺忘之境所見的其他神像不同,應該是眼睛的位置上僅有兩窪鑿下的凹陷,沒有燃燒著茫然與悲怨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和深長的嘴線,被刻成緊抿的肅然。細長的雙手緊貼在腰間身側,併攏的雙腿修長而高,兩腳連接著平板樸實的臺座。

    天使長凝神感覺,不由得震驚得一愣。塑像中的確潛藏著亞舍拉的靈魂──沉重、痛苦,而且出乎意料的,她還保有幾近完整的自我──並未因雅威的摧毀而支離破碎、潰散消亡,只是陷入漫長、離死亡僅一線之隔的深沉沉睡。梅塔特隆緊皺著眉慢慢退開,一顆心直往下沉。

    事情顯然難以依雅威的預想進行了。亞舍拉的魂魄還如此完好,堅強地從當時的毀滅中維持下來,與舍基納結合的可行度便充滿了不確定性,甚至……他是否應該直接將她的象徵聖物帶回天堂,都是極大的變數。一旦亞舍拉從被遺忘的狀態中甦醒,除非得到強大合宜的安撫與導引,否則可能會是危險而具破壞性的場面。

    必須趕緊向祂稟報才行,天使長才準備集中心神,試圖與上司的意識取得連繫時,亞舍拉聖柱旁的一樣東西卻引起了他的注意。梅塔特隆很快就認出那熟悉不過的形式與內涵,再度驚訝地倒抽口氣。

    不是神像,而是一座祭壇。

    那是雅威的祭壇。

    天庭書記不能置信地走近細查,即使樣式久遠得早已被信奉的人類所遺忘,那的的確確是過去的人們為上司而建、奉獻供品予祂的祭壇。

    ……這也是隨著亞舍拉一起被忘棄的記憶嗎?梅塔特隆憮然地瞪視祭壇臺面,正在思忖,他瞥見上面擺著某樣微小的物品,而那是──

    天使長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東西的詳細,身後就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劈哩,似乎有什麼堅實封存已久的存在裂了開來。

    ……雅威……啊……我的……丈夫……我……往昔的……愛……如墓穴的風一樣陰冷的嗓音嘶啞著飄近。啊啊……啊……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梅塔特隆心下一驚,從靈魂深處泛起感受到某種恐怖的顫慄。他沒回頭,只是認命的深深嘆息。

    要是剛才他心無旁騖地直接與雅威連絡就好了……天使長追悔地想著,或許情勢還能有所控制。但話說回來,他祂的顯現,祂的代行者。此時此刻,他的存在就代表著唯一神的臨在,同時也是祂忠實的僕人。打從雅威交付這任務予他的那一刻開始,梅塔特隆就必須有承擔將面臨的任何可能態勢的覺悟。

   ……即使他面對的是上司在久遠以前就埋下、與他無干的私人感情糾紛。天使長驅逐內心的無奈,下定決心地轉過身,瞬間回復為原本天使的型態,堅定面對著亞舍拉的塑像。

    在昏冥幽黃的光線下,母神聖柱聳立的影子看來黑暗得駭人。塑像原本緊抿的嘴現在微啟的,裂成彷彿獰笑的線條。

    天庭書記冷靜謹慎地和她保持距離,他面對的亞舍拉不是從前那個仁慈地賜予人類豐饒、提供庇祐的母神,也不是曾經與雅威結為連理又被拋棄的妻子。她那腐朽的靈魂中,更多是扭曲變質的恨與執念,一觸即發的復仇怒怨之火。

    啊……哦……我……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不……我……該好好看……看你……我的愛……我……我應忠貞以對的……丈夫啊……亞舍拉的神像嘴巴喀啦喀啦作響地開闔,聲音斷斷續續沙啞。接著,噗、噗兩聲濕潤、帶著血肉擠壓感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塑像的某個部位擠出。

    兩顆鮮血淋漓、沾著塑像上灰塵的眼球,努力顫動著從眼睛部位的凹陷中推擠出來。它們直勾勾地盯住梅塔特隆那幾與她同高的金屬形體,狂喜地瞪得漲大起來,射出執著的光芒。

    哦哦……雅威……啊……母神的聲調開始緩慢揚高,泥塑的身軀隨之喀喀抖動。……就算……你……縮限了……你的……力量……化身……你……我……還是……認得出……來……這……這……神像持續顫抖著,手臂和身側交接處逐漸裂出一道道破碎的痕跡。

    天庭書記警戒地盯著她,顯然亞舍拉的確將現身在她面前的自己視為雅威的親臨──儘管她不可能認識唯一神在她被毀滅後才創造出來的天使──但這層關係的意義上也差不多就是那樣。對於亞舍拉是否有足夠穩定的理智理解他的話語,梅塔特隆不抱太大希望,但他必須一試。

    「諸神之母啊,天堂之后……」天使長出聲,一字一句清楚喚道。母神聽到自己往昔的名號,倏然一愣地停止了躁動的顫抖,她灼灼懾人的視線沒有移開,彷彿在專注傾聽眼前這光明天使接下來表達的訊息。

    她聽見了,梅塔特隆感到一陣緊繃,即使如此,依舊不能保證後續的結果,但此時別無選擇。「我不是您所想的那位存在,」他輕聲道:「……祂的確是我──但我不是祂。」

    她盯著他的眼中是死寂如宇宙崩毀前的沉默。接著──

    空氣中原本微弱得幾不可聞的低語聲似乎密集了起來,那是如惡夢邊緣愈加濃聚駭然的呢喃。

    亞舍拉的視線轉變了,不是瞪大,而是意味著死亡般冰冷的微瞇──她劇烈地顫抖,積壓在靈魂中亙古悠久的怨恨魔障終於爆發出來──

    不不不不不要要要要再騙騙騙騙騙我我我我我我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你你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母神的塑像瞬間崩毀炸裂,被從中突然生長出的巨大漆黑樹身貫穿。巨木扭動著蛇身般的枝幹迅猛竄出,天使長早已做好被攻擊的心理準備──只是遺憾的,反應仍微小地慢了一步,亞舍拉化身的樹枝蔓條在梅塔特隆能張開防護力量前就緊緊綑縛住他的身軀。

    強烈恨意帶著透骨穿心的寒氣直逼上來,逼入他體內。梅塔特隆只感覺到一陣冰冷的痛楚,竟戳刺深入久遠前曾經在此遭受泰茲卡特利波卡攻擊的舊傷痕跡。天使長痛得緊聲抽氣,然愈是試圖掙扎,亞舍拉那不斷蔓延、乾枯粗壯的枝幹愈是持續絞纏上身,愈箍愈緊。

    愚昧下賤卑鄙的東西把我拘禁在這個陰冷的地獄裡!!!母神燃著憤怒的嘶吼不再斷續微弱,被憎恨驅策的瘋狂清晰為宣洩報復、無倫次的字句,從不斷交纏擠壓的樹枝間沙啞著擠出,像在雜訊中尖喊失控的收音機訊號,我對他的愛,對他的恨!!!破壞……蹂躪,在殺了雅威那個負心漢之前,我要先毀了你!!!她原本尚屬血肉的雙眼再度向下凹陷為深不見底的黑洞,可怖笑聲足夠摧毀意志不堅的驚恐靈魂。然而其中斷斷續續夾雜著喘不過氣的呻吟,似乎在全力綑縛梅塔特隆的同時,自身也感到痛苦不堪。

    天使長勉力抵抗著,粗重艱苦地喘息中,一股意念的衝動隱然浮現。只要他想,大可以像以前那樣──直接動用雅威賦予他的封印力量逼迫像亞舍拉這樣的遠古舊神就範──而那絕對是很糟的處理方式。現在場面的確對他非常不利,但如果真的讓態勢惡化到不得不出此下下策,他自己也必須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這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任何一邊單方面的責任。

    梅塔特隆決定無論如何都不願那樣做。長久以來,亞舍拉不只被當年雅威施加予她的傷害折磨,也深陷在她自己對雅威的恨意裡。對雅威的憤怒、悲痛與怨恨,使得爆發出來的力量充滿破壞性,不僅傷害她發洩恨意的對象,同時也嚴重耗損她那受創累累的靈魂。

    她的確恨祂,也還思念著祂,她的聖柱旁那座以前人類獻祭給雅威的祭壇就是最好的證明。她全心全意痛恨雅威的殘酷絕情,過往的愛意卻未因恨而消褪,只是更加強化了母神千年來所受苦痛的折磨。

    梅塔特隆能夠理解那樣尖刻如撕裂靈魂般的矛盾之情。

    橫遭摧折壓制的痛楚中,天使長真切地為這位母神感到深深的難過,同情悲憫,而這絕非毫無意義。如果他有辦法代替雅威,能夠安撫並從怨恨深淵中拉回亞舍拉不斷趨向毀滅的自我──

    就在那思緒萌生同時,一股熟悉的暖意從梅塔特隆內在深處燃起,化為強大、熾烈卻無比平靜的灼熱能量貫穿他全身,向外輻散為白熾的烈焰,熊熊灼燒亞舍拉纏繞在他身上的枝幹。

    母神淒厲地嘶聲尖嚎,緊接著被天使長周身迸發的力量彈開,向後跌去;但她沒摔倒,仍是扭曲樹蔓枝幹的形體踉蹌,重新站起。深邃闃黑的眼洞裡睜大著彷彿即將從崩潰邊緣驚醒的懵懂與怖懼。

    整個遺忘之境的深處地帶被梅塔特隆身上輻射的光芒燃亮了大半領域,一時間顯出比白日更清朗的天色。已死神祇與萬物的鬼魂在明燦強烈的光輝下顫抖呻吟,空氣中滿布如蚊蠅密集的喃喃驚嘆,林立的神像臉龐上全刻著不可言喻的驚異。

    我很抱歉。面對亞舍拉、形體燃燒著強烈光芒的天庭書記沉聲說道,其中充滿痛楚的悔憾與悲憫。而這有一部分並非來自他自己的聲音。

    你……你──母神掙扎著開始潰散敗壞的肢體,聲音斷斷續續傳入他的思緒裡,似乎竭力從痛徹心扉的記憶中汲取回應的話語,……究竟……是……是……?

    那光輝的形體沒答話。有那麼一瞬間,亞舍拉在他那燃著蒼碧熾焰的灼亮目光中看出了悵然的溫柔,足以許諾哺育與撫慰的仁慈,如此似曾相識又陌生──

    在她還沒來得及意會理解洶湧閃現的一切陷入未知混沌狀態瞬間,那形體已伸出雙臂,輕柔但堅定地擁住了母神正在腐朽中乾枯委敗的身軀。亞舍拉想要尖叫,卻──

    照遍大半遺忘之境的光芒顫抖,接著爆發擴散開來,巨大無盡而強烈的光線波濤淹沒一切──

    ──然後光輝迅速暗沉消逝,復歸為如常的寂靜。
 
※   
 
    才剛回復意識,梅塔特隆就發現自己半跪在地,正在激烈地喘氣。他全身的金屬關節都在嘎吱呻吟,悶燒的疼痛和沉重的疲倦壓在身上、充斥體內,但還能清楚思考。天使長掙扎著起身,勉強撐起雙翼,默默向舍基納致上由衷的感謝與敬意,若不是她給予他的力量在那緊要的一刻發揮作用,恐怕也無法抵擋亞舍拉的攻擊並──

    天庭書記心頭一緊,倏地定神凝望。甫垂下視線,眼前一個身材修長的婦人身影正沉默地盯著他。介於凡人肉身與神祇能量之間的姿態,神情憔悴;綻放著褐色微光的眼眸不復見先前被怨恨淹沒的瘋狂與憤怒,而同樣透著疲憊,和清楚的理智。她微微挪動嚴肅且顯得蒼老的臉龐,披散至腳踝處的淡色長髮隨之發出輕微的聲響。

    幸好成功了……梅塔特隆不禁鬆了口氣,緊接一陣力竭的暈眩襲來,踉蹌得他幾乎難以立直身子。

    「你還是換成比較不耗力量的型態吧,」婦人仰頭看著他,聲音略帶沙啞而低沉。她的目光冷漠但平靜,像在打量做出玩命蠢事以後還走運活了下來的年輕後輩。「休息一下,待會我有話要問你。」

    天使長一愣,平常只有雅威和舍基納會用這種命令的語氣和他說話,天庭書記一時間感到芒刺般的不自在。但她畢竟是曾經和上司平起平坐的諸神之母,天堂的女主人……而且好不容易,才剛重新回復自我和部分的力量沒多久,梅塔特隆不想再做出任何可能刺激她的事。他輕輕吁了口氣,將身形縮限為人類的形貌,衣著盡量選擇了能穿得舒適又不至於在對方面前顯得無禮的樣式。

    亞舍拉以審視的眼神盯視他半晌,最後道:「你需要恢復體力,現在坐下休息。」又是直截了當的命令口氣,天使長沉默,沒有動作。礙於當前的情況,他實在不認為──

    「我不會做出趁人之危這種卑鄙的事,」她打斷他的思緒,抬高了下巴。「我那負心丈夫的使者啊,你想必是冒了不小的風險才傳給我得以回復正常的力量,讓我稍稍回到往昔的狀態……」母神冷峻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為此我必須感謝你,即使你是奉之命要來對我做什麼佔便宜的事,我也絕不會對你不利,以我之名為保證。」

    梅塔特隆輕聲嘆息,這已是神祇最真誠無欺的承諾,他不應再拒絕。「……那麼,請恕我失禮了。」他盤膝坐下,深深吸了口氣,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回復體內的能量。亞舍拉挪動步伐靠近,確定雅威的使者已進入自療的出神狀態後,她轉頭望向四周,神色陰沉地瞪了一巡,幾張探頭出來的鬼臉驚恐地消失在黑暗裡。

    「別想玩花招,」曾經身為唯一神之妻的母神喃喃道:「這年輕人現在在我的保護之下,你們休想動他分毫。」

    亞舍拉緩步踱開,在那已被先前衝擊震毀的祭壇殘骸旁停下。她一臉悲傷地凝視那堆殘破的土塊碎磚半晌,接著蹲低身姿,在其中努力翻找著什麼。在終於從中取出某樣東西後,母神才釋懷地長吁一聲,將那東西收納妥當。

    她再度回到梅塔特隆身邊,耐心等候著。
 
※   
 
    亞舍拉觀察著天庭書記逐漸從專注的靜默中回神,調整氣息,進行復元最後的收尾。她注視著他緩緩睜開雙眼,站起身。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梅塔特隆向她頷首致意,正式報上自己的名號。

    往昔的諸神之母皺眉,「像是雅威一時興起隨意取出來的,聽不出有何意義。」她不客氣地評論,天使長只是撇開尷尬的情緒,鎮定道:「天堂之后啊,我的名字有何意涵並不重要──」

    「叫我亞舍拉就好,我早已不再擁有過去的權勢,這些客套也可以免了。」母神不耐地揮手,直接切入重點,「我知道祂遣你來此的目的是什麼,」她的嗓音平板,節制著未完全釋放的情緒。「……時隔無盡歲月,他還是這麼的我行我素……擅自認為我已在這冷寂荒無的遺忘之境死去,」她瞇著眼,冷冷道:「就能將我殘破不堪的靈魂撿回去任意處置嗎?」

    「……」一時間,天使長無語以對。先前發生的一切想必已讓亞舍拉足以知悉整個狀況──該面對的終究無可迴避。梅塔特隆心下估量著能向她坦言到什麼程度,最後開口:「抱歉……我受雅威之命前來,並未預料到您的情況如此,」他垂下視線,坦承這過程中的錯估與誤判。「或許這樣只會招致更多憎恨與憤怒,但祂確實希望能夠以最不傷害到您的方式,彌補祂過去對您所做的一切……請您理解。」

    他傷害我得可深了!竟還膽敢出此忝不知恥之言!!」亞舍拉怒吼,她的形體凝滯,眼神映射出如炬的光芒,彷彿又要僵化變回那尊冰冷可怖的塑像;梅塔特隆警覺而關切地盯著她,準備隨時應變。但母神僵持了半晌,閉起雙眼,身形顫抖著,終究遏止體內即將再度爆發的怨怒能量。良久,她才張開眼眸,沉聲嘆道:「……罷了!繼續陷入仇恨對事情沒有幫助。況且你也犧牲了自己部分的能量給我,讓我得以從瘋狂中清醒,這麼不像底下的人會做出的事……」亞舍拉回歸平靜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興味,道出梅塔特隆懷疑她早已知曉的另一重點:「畢竟是借了的力量吧,那麼……」母神輕笑,笑中顯得淒婉:「既然達到了完整,何必再回來找我?祂還是如此執著於對力量的追求嗎?」

    天庭書記吁了口氣,亞舍拉當然已清楚意識到舍基納的存在。先前的衝突中,他暫時成為聖靈的容器,釋放力量安撫並治療了母神那需要被關切和正視的受壓抑自我,也因為這樣,才有辦法將亞舍拉的靈魂從潰散的消亡邊緣拉回來。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然而事情的前因後果從來就不是簡單的線性邏輯。他看著眼前婦人疲倦的身影,語調平靜道:「雅威的聖靈曾告訴我,在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她才開始從祂的自我之中誕生。她的現身,正意味著您所代表的陰性原則的不可或缺。她的存在……其實是為了遞補被破壞的平衡。而祂遣我來找您……」天使長止聲,接著道:「……最初的用意就只是希望,能讓您回歸祂最終應該許諾予您的位置。祂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自省與改變的可能性。」

    「雅威對我做的事、造成的結果早已無可挽回,」亞舍拉道,神情黯然──並非責咎,而是傷逝。「即使祂們透過你──」她特別強調了指稱當中的複數形:「給予我復原為過去姿態的力量,但改變不了當初那機緣已逝的事實,我不可能再與祂重新產生關係。」

    梅塔特隆默然,明白這其中的隔閡與傷害並非能在短短一席話間獲得改變。正思量間,一脈熟悉的能量從天庭書記的意識中拂過。儘管來得突然,他也只讓那訝異控制在細微的眼神變換之間。

    「我能夠理解您的意思,」梅塔特隆再度向母神微微傾身致意,同時默默在心中回應那龐然的神靈能量所燃起降臨的信息,「亞舍拉女神啊……為了向您證明我所服侍的那位的許諾誠然無欺,」他說著,慢慢退身向後,拉開距離。亞舍拉的雙眼因意會到即將發生什麼事而睜大。「──此時此刻,祂會親自來到這裡與您會面。」

    語音甫落,天使長回復原本的模樣那一瞬間,身形霎時籠罩在奪目的烈焰中,光芒之強烈遠甚於先前舍基納之力在梅塔特隆身上所綻放的靈光。整個遺忘之境轟然震動──即使那程度顯示了雅威僅釋放出一小部分的意識能量到祂的容器之內。儘管如此,這一陣撼動依舊激起亡靈躁動不安的悲鳴,還來不及出聲的瞬間就被漸強的明燦光輝驅散消逝。母神凝止不動,眼前那具此時已成為天地間名為唯一神的神靈之形體稍稍收束祂懾人可怖的榮光與灼熱,慢慢移動到往昔的妻神跟前。

    亞舍拉面無表情地直直瞪著雅威靠近,即使疲倦的能量波動中仍難掩激昂的起伏。雅威那燃燒著的能量中亦看不出任何情感的表示,兩個古老的神祇就這樣面對著往昔曾為配偶的彼此,其間隔著悠久歲月以來的情意與憾恨。

    最後,雅威終於先開口了,祂的話語是雷霆的轟鳴、星辰的燃燒,其中含著平穩而深沉的一絲情感,也許歉疚,或者一點的,因隔閡已久而顯得拙鈍的無措亞舍拉啊,吾往昔曾經深愛的妻子……祂沉默半晌,似乎很努力地克服艱難,才吐出接續的字句:……自從吾被渴望獨大的慾念驅策,毀去汝在世間的存在後,吾從未想過……還能與完整臨在的汝再次相遇

    「雅威啊,曾經深愛過我、又離開我、毀棄我的丈夫……」母神回應道,她的聲音變了,如巨木隨風搖曳的舒擺、海洋隱伏的波濤,激起大地一陣低吟的迴響。她深遠悠久地吸了口氣,控制著情感,道:殘酷負心的你……將我打入這被宇宙遺忘的陰影之境的那一刻起,我也從未想過有一日還會與你相見。

    既為吾一手造成的後果,唯一神輕聲道:便須由吾來彌補那……汝必然會難以原諒的過錯

    亞舍拉的嘴角揚起一絲笑意,或許意味著不以為然。

    同樣的話,我已經向你的使者表達得很清楚了:我倆之間的名分已盡,即使你有心彌補……甚至想讓我與你現在的陰性原則結合……此舉是無濟於事,又何苦親自來向我不切實際的兒女情長、重修舊好

    接下來唯一神的舉動倒讓亞舍拉詫異了──祂沉重地垂下那勉強具有人形的臉龐──即使在他們夫妻關係甚密的從前,雅威也不曾作出如此示弱的表現。

    這是吾能想到最合理的方法,吾的存在型態已經不一樣了,不再能像從前一樣能有獨立存在的配偶為伴。吾原本以為汝的靈魂已殘餘無幾……雅威的聲音裡充滿沉鬱的悔憾,才做此打算,這是吾認知上的另一過失。既然汝的自我依舊完整……祂抬起面龐朝向往昔的妻神,似乎已下定決心:吾會讓汝自由,回到眾神的領域,重新開始。唯一神燃燒的能量閃動,字字句句清楚、卻也盈滿苦澀道:至於吾與汝之間的關係……倘若汝不願意──如果這是汝想要的──那麼……就此了結吧。

    她沉默了片刻。然而壓抑的情緒終究傾瀉爆發出來,如怒海般洶湧,大地激動震顫。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過去,是你讓我落到這個遭宇宙遺忘、在世間失勢的地步;現在又要釋放我,將我拋在這諸事已非、早無人知曉神靈雅威曾經有過妻子的世界,教我何去何從?你曾經對我殘酷過一次,如今還要用同樣的方式再一次傷害我嗎?她憤然顫抖,怒聲道:好啊……表現得像是你有改變,但你的任性妄為、不負責任還是和以前一樣頑固!

    撕裂般的苦痛再度襲來,亞舍拉急喘著彎下腰,身上的能量顯得難以維持型態穩定,彷彿隨時會潰散。唯一神瞬即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母神感覺到來自雅威那強大卻溫和的能量流過全身,痛楚也舒緩了下來。她深深吸氣,充滿複雜的表情瞥了祂一眼;後者只是鬆手,起身慢慢地後退。

    ……吾忽視了太久、逃避了太久……雅威的聲音喃喃道:吾所言即吾之由衷肺腑,汝儘可以恨吾,這是吾自找的……但吾現在予汝的一字一句,誠然無欺。汝現在的狀態還未完全穩定,為了汝自己著想……動氣對汝並無益處

    母神沒有答腔,雙方各自陷入悵然不快的沉默,在他們之間的氛圍中延續著擴散開來。

    這樣的場面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亞舍拉深而重地長嘆一聲,我不接受你的提議。她停頓,盯視眼前神靈熊熊燃燒著烈焰的形體,你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我現在還是無法原諒你

    ……

    ……但不表示,我會對你的試圖彌補毫不領情。她的語氣倏然一轉,淒然微笑,踱步走開。當雅威的視線隨著亞舍拉移動的身影落在那座頹圮的祭壇殘堆時,祂明燦的榮光顫抖了。在這個幽深陰冷的牢籠裡,我等了好久……好久……明知過去的日子不可能重來……

    ……汝……唯一神的話語如暴雨來臨前悲憤的悶雷哽咽在大氣中,星火的淚光從光輝的面龐上潸潸落下,……為什麼……吾究竟……做了……什麼……

    你只是做了和大部分陽性原則的神靈都可能會做的事,被你自己張狂的自大沖昏了頭,想要掌控一切她的表情冷峻,語氣卻無比悲傷。……如同我身為陰性原則的女神之一,縱然面對由你所製造的對立……也無法全然甘於處在這可恨法則的另一端,甘於困在絕對的仇恨與分裂之下

    ……唯一神無言以對。

   母神回身來到雅威面前,眼神是夜空星辰清明的顏色,沉靜──盈滿百感交集的重量。她兩手交握,輕輕將一樣東西攤開在雙掌之間。

    那是一枚樹的種子。

    唯一神任憑淚珠從臉上滑落,化為消逝在空氣中的火花。祂默然凝視那枚小小的、看似平凡無奇、卻隱隱散發褐色光芒的種子。亞舍拉緩緩開口,道:……我夠愚昧不悟了……一直把它供在你的祭壇上……即使我恨你入骨,感情成為折磨我的枷鎖與刑具……有些東西……依然頑固不變……她輕笑,說來諷刺,這點倒也跟你一樣

    她抽開手,讓種子漂浮在半空,渺小地停留在雅威烈焰的形體前。把它種在你希望它生長的地方,它會為你成長茁壯,枝葉成蔭。她注視著那枚種子,我……會繼續留在這裡,但不是全部……或許有一日,我會改變主意,決定重新加入你,和……。亞舍拉以平靜的語氣道:或許

    唯一神的能量微微一動,收下往昔的妻子留予祂的力量結晶,那是她飽受傷害的內在之中仍堅持地保留給祂這殘忍前夫的情感羈絆。

    祂沉默良久。

    ……無論汝最後的決定為何,在那之前,吾會一直等汝,縱使經歷無數次世界生滅的循環,吾也會繼續等下去。雅威道,語調裡仍有沉重的嘆惋,但祂的光芒宣示著嚴正的承諾:吾之名為保證

    母神點點頭,意味深長地望向往昔的丈夫,道:幫我轉達,我由衷感謝舍基納的出手相助,因為有她的力量,我才能回想起自己身為女神的原性……無論祢倆最終將發展到何種境地,她永遠是我最珍惜的姊妹,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女兒。我會永遠歡迎她、接納她

    雅威頷首,吾會讓她知道

    亞舍拉思忖著,這次卻以略帶興味的視線打量著雅威所降臨現身的形體,……還有,我也得感謝你遣來的使者……為了讓我從瘋狂中恢復神智與力量,他倒是吃了不少苦頭。她揚了揚眉,等這事結束後,給這年輕人一些時間好好休息吧

    做為吾的代理者,吾降臨現身的容器……,唯一神淡然道:梅塔特隆這次算是表現得不錯了,吾會予他應得的回饋

    母神再度點頭,不止如此……他會是很合適的平衡者,但還需要磨練與成長。她深深吸了口氣,道:……那麼,我往昔的丈夫啊……就此別了

    雅威深沉地長嘆一聲,傾身向前──亞舍拉並未表現出拒絕的意思,讓祂那纏繞著能量的烈焰握住她介於肉體與能量型態之間的纖細手掌,輕輕捏了一下──完全沒傷到她。然後,唯一神的靈體開始消褪,高揚星火般的熾焰不斷朝天空抽離遠去,直到顯露出梅塔特隆那還未恢復意識的銀白金屬身軀為止。

    亞舍拉一直等到天使長完全回過神以後才開口,她回歸通常模式的語氣含著嚴峻的審視意味:「你服侍的那位神靈確實向我證明了他的心意,我和他已經達成共識,就這樣維持現狀下去──直到我回心轉意的那一日。」

    「很高興您和祂之間的……事情有了結果,」儘管身心俱疲,夾在上司和前妻的感情糾紛之間,無論如何立場都顯得尷尬,梅塔特隆還是維持應有的禮節:「無論您的決定為何,天堂永遠歡迎您的造訪親臨。」

   母神有些漫不經心的頷首,她盯著他,突然道:「……你曾經在這裡,差點死過一次。」

    天庭書記愣住了,半晌才緩緩、帶著一絲不確定與不自在道:「……只是另一個久遠以前的往事罷了,為何……?」為什麼亞舍拉會知道這件事?如果是當時他與阿茲特克的無常之神間的攻防衝突,曾經驚動了在遺忘之境某個角落沉睡的母神……

    她再次直接地打斷天使長的思緒,「我依稀記得,應該在從前的某個時刻,遺忘之境曾經闖入本質還留在世界表層記憶裡的神祇力量,想從這裡破壞世界樹的結構吧?不過,那時候我還深陷在被封鎖的沉睡狀態裡,即使感覺到,得到的印象也和夢境邊緣消褪的輪廓一樣,難以捉摸。」

    「……」

    亞舍拉觀察著梅塔特隆複雜的表情,繼續道:「……直到不久之前,在雅威的聖靈──舍基納透過傳輸力量予我的瞬間,」她挑眉,毫不掩飾那充滿興味的莞爾,「拚了命想要補救什麼的強烈意念──那能量頻率倒是有那麼一絲絲熟悉,所以──」她沒繼續說下去,眼見天庭書記充滿震驚的模樣,很快轉換道:「剛才我只是憑直覺推測罷了,從你的反應來看……真該慶幸我的直覺倒沒什麼退化。」話語至此,母神的臉龐揚起一絲得意的微笑。

    天使長不禁將視線別開,心裡感到困窘尷尬。畢竟當時的衝動實在太傻、太不理智,他雖不後悔,卻也同時對此懷有自譴的愧意。現在又被上司的前妻注意到這件事……簡直──

    亞舍拉不以為然地接道:「你被賦予的本性之中,顯然有一部分就是如此……毋須覺得羞恥。維持與恆定的力量,本來就容易受到混沌和變化的影響,甚至遭受威脅。」她仰頭望著梅塔特隆高大的身影,「或許你一直有意朝兩者之間平衡的面向發展,這不是壞事,但那是神性原則裡最艱難的道路……法則間矛盾的衝擊對神靈來說,是非常危險的……要有心理準備。」

    天庭書記輕聲嘆氣,意會地頷首,「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不會放棄朝這個方向前進……」他堅定道:「這也是我在服侍舍基納的過程中,體認到並決定努力的目標。」

    「那麼,可別讓她失望啊……」母神揚了揚眉,微微一笑。「往後的路還長遠,我們和壽命有限的凡俗存有不一樣,我們還有時間和機會,可以調整、可以改變……這事一向如此。」她停頓,又道:「好了,既然事情已告一段落,你也請回吧。不過在這之前……」亞舍拉盯著天使長,輕聲誦唸了釋出某種力量的字句,梅塔特隆不由得倒抽口氣,似乎有股深沉的能量在他的本質上輕輕留下了印記。

    「……只是個小小的回禮,」往昔的眾神之母神情滿意地打量著他,「往後你可能還會再次造訪這個眾神避而遠之的鬼地方,這個印記可以讓你免掉那些傢伙們的騷擾,」她比了個手勢,指向遠處黑暗裡那些伺機而動的亡靈身影。「或許以你的能力,應付他們不是問題……至少這樣更安全,也有助於你在這裡尋找那些渴望被重新喚回記憶的事物。」亞舍拉嘴角漾著一絲笑意,最後一次道:「那麼,就這樣了……謝謝你,雅威的使者。」

    她的身影逐漸模糊為褐色的柔和光芒,最後消逝在遺忘之境昏冥的空氣中。

    獨自被留下的天使長輕輕呼了口氣,望向幽暗的天空。儘管不明顯,天邊那抹之前並未見到、像是清晨來臨前的溫柔灰白色調,正慢慢地往外擴散,以微小得難以察覺的程度,漸次擁向黑沉的天穹。

    一切終將改變……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向前進。他在心裡想道,接著振起銀白高聳的雙翼,身形霎時化為明燦的火焰之柱,朝向天穹中心而去。

    儘管還有很多後續的事必須處理,包括向雅威和舍基納上呈正式的報告,和祂們溝通討論此事可能產生的影響等等……但梅塔特隆現在最煩惱的,反而是回家以後,要怎麼樣跟別西卜解釋今天發生的事,才不會讓他情緒激昂地想套用凡界某個島國消災解厄的傳統習俗,堅持晚餐非得改吃豬腳麵線不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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