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el's C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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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記與半原創神魔故事填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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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Nocturne

 

 其中一個形體有著高大男人般的外表,澄黃的膚色如早晨陽光那樣充滿祥和的生命力。他及腰的長髮和夜穹一樣漆黑深沉,然而多了幾分比夜風更輕柔的飄逸,以一頂樣式精緻繁複、彷彿用月光鍛造成的銀冠安穩地束攏著;四隻修長的臂膀垂在身側,上身不著一絲,只在胸前掛了只鑲著紅寶石的墜飾,與銀冠相同質料的銀製護肩從頸項以下的細柔長髮間隱約顯現,冷冷映照晚星的微光。腰間圍了一條有著清晨天空色調的裙布,以一串中央同樣鑲著紅寶石的銀鍊固定,裹住結實優雅的大腿。他瞇著深邃海洋綠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彷彿隱藏了什麼的天幕盡頭,隨後完美優雅的臉龐稍微轉向他的同行者,投以沉默的、徵詢的目光。

 

    另一具形體,全身綻放出熾烈光芒,彷彿用炫目明燦的光輝所組成,勉強具有似人的外形,更多則是充斥著怪異、幾近恐怖的駭然,每一絲躍動、如火焰般閃爍的光芒都迸發著壓倒性、足以燃毀整片天穹的強勁力量。無數長劍一般的光線末端銳利地放肆刺進籠罩在它四周夜空的深沉墨藍色之中,燃亮了他們所在的大半天穹,只留下另一小部分天空仍舊頑固吞沒那團光芒延伸盡頭的邊緣,不容許再退讓地守著理應屬於夜晚之黑暗的防線。那形體全身燃燒的火焰如思索般地短暫凝住,接著再度躍動,伴隨如在天邊無限延伸、深沉悶雷般的聲響,最後聚攏為終可辨識的話語。

 

    現在……還不明顯。但一旦等它開始崩裂,後果將難以想像。

 

    有著漆黑長髮的男人只略微揚了揚眉,「顯而易見,」他的聲音清朗有力,透露沉著堅定的穩重,即使身處廣袤的天穹中心,依然清晰如在耳畔。「自從那件事之後,宇宙樹的狀態就開始趨向不穩定,比過去更躁動不安,更難維持穩定。」

 

 

    火焰般的形體抬起那彷彿是面孔的部分,這一循環不應該這麼快走到這一步,它的低語在沉默的夜空中轟隆作響。儘管其回覆一如往常冷漠、抽離,他的同行者仍然聽出了潛伏在那漠然語調下的一絲苦澀。這次混沌和無常干涉得太多了,吾等必須更加強硬介入,一定要讓所有事情導回正途

 

    「我和你有同樣的想法,」有著陽光膚色的男人道,緩緩在夜色的虛空中踱步走向天穹盡頭的天幕。「如果原初者普魯沙的意識還有一丁點留存在這世上的話,祂大概會感到很惋惜和痛心吧。畢竟這是祂犧牲了自己所造就的宇宙。而每一次循環而生的世界,即使和雪花的存在一樣短暫,但每朵都獨一無二。如今雪花融化的速度……卻有那麼些出乎意料。」

 

    也許吧。他的同行者喃喃道,有時候,吾可以稍微理解他的想法,雖然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絲念頭。它陷入短暫的靜默,接著火焰與光芒重新堅定燃回原本的灼熱明亮。

 

 

    先處理完眼前的問題。它道,語調依舊保持一貫的冷然不帶情感。這也是吾讓梅塔特隆請你過來的原因,這件事需要你的協助,毗濕奴。

 

    維持神微微頷首,視線冷靜審視看似平靜的廣袤天幕。「……在實行之前,恕我直言一問,雅威。」他說,並無隱藏帶有一絲莞爾的口吻:「你以往的專斷獨行在最近似乎變得和緩了,什麼事情讓作風強硬的萬軍之王改變自天地創生以來不被動搖的心意,而稍稍放下了手中那把名為絕對的審判之劍?」

 

    被信奉者尊為唯一上主的神靈不發一語,毗濕奴盯著它,不甚在意這問題是否冒犯到對方。最後,由火焰與光芒組成的形體只緩緩道:只不過是吾決定在某些時候,讓慈悲而非審判來裁決罷了。這並不會改變吾身為至高者的一貫立場。

 

    「是……跟那件事有關嗎?」

 

 

    彷彿這是它所能承認範圍的最大限度,神靈雅威沒再回應,只以那如同宇宙自然律一樣冷然的聲音道:吾等已經耽誤太多時間了,開始吧。

 

    毗濕奴淺笑,他的同行者表示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毋須多加揣測。他面對那片彷彿與整個宇宙同幅的天幕,緩緩舉起四隻手臂,纖細手指則緊抓著空氣。雅威在旁等待著,身上燃燒的光芒愈發熾烈。維持神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地一使力,像揭開窗幔似地,慢慢將手臂向外拉去。

 

    隨著毗濕奴的動作,在他們眼前的天幕正中央先是裂開一條比髮絲還細、卻仍清晰可見的隙縫,直從天穹頂部延伸到底下被雲朵隱沒的模糊之中。這條縫隙緩緩被毗濕奴的力量拉開,逐漸加粗變寬、露出比夜色還要黑暗許多的幽深闃暗。從中開始吹起極度陰冷的寒風,從天空縫隙後的另一空間不懷好意地四處探觸出來。整座天幕開始晃動,像要被撕扯破裂般劇烈顫抖。

 

    神靈雅威那勉強有著人形模樣的形體在此刻完全消解,輪廓邊緣的光芒開始融入夜色之中,映出白日的天光;帶著燃燒軌跡的明亮烈焰如萬道利箭,直逼入裂隙後的虛無黑暗裡,以洶湧浪濤之勢將其填滿,瞬時裂隙中盈滿了湧動的光芒與黑暗,兩者互相糾纏不休,間或傳來了不屬於這個宇宙所有的淒厲喊聲,充滿怨恨、惡意與吞噬般的虛無。

 

 

    毗濕奴控制著拉開天幕的力道,同時盡全力遏止那股排山倒海、無以名狀的惡意力量突破雅威的進逼而侵入這世界內部。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危機,他想。但我們必須在這災難發生之前先將其排除,如同事先就要防止堤防有任何一絲的裂縫出現。否則等它真正發生時,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又一陣巨大到足以震裂整個天空的恐怖吼聲,夾雜無數詛咒的話語傾瀉而來。在這震耳欲聾的混亂中,毗濕奴清楚聽到雅威在他心中傳達的話語:差不多控制住了,它們現在只是無謂掙扎,機不可失,現在由吾等進行最後的收尾吧。

 

    毗濕奴在對方的心裡無聲回覆:就這麼辦。就在此時,他和雅威同時誦唸出某種帶有無比強大之制約力量的話語,先是一一點出那無形惡意力量的所有名字,包括神明、人類、宇宙間所有萬物用以稱呼它們的名號、他們在清醒與夢境時所體驗到、屬於它們的恐怖本質,並以此作為絕對的束縛力量,將它們凝滯其中。虛無釋放的力量發出不滿、悲泣的嗚咽,濃稠邪惡的黑暗在毗濕奴和雅威的聯合壓制下退縮、枯萎。

 

    接著兩位神靈繼續誦讀他們將之實行為現實的命令話語,讓毀滅回歸烏有,驅逐惡意回歸未曾醒覺的意識,令虛無再度沉眠。那不特定但確實存在的威脅力量持續被削弱,直到皺縮成一粒漂浮在半空的微小塵埃,最後消散在回復平靜的世外虛空之中。天幕外原本極具威脅性的闃暗空間現在被一片安靜、如晨曦來臨前的溫柔灰色所取代,慵懶而無害地擱在天幕邊緣。

 

    雅威的能量緩緩從天幕的縫隙中流出,再度凝聚為原本似人非人的火焰與光芒之形體。儘管強度和亮度明顯比進入縫隙阻擋那來自混沌深淵、絕對的惡意力量時還來得黯淡,它的聲音仍維持冷然的堅定,聽不出一絲疲憊或乏力。

 

    特地挑了這個中心點來下手……不愧是想吞噬一切存有的虛無。它如臉龐的部分彷彿思索般,望著毗濕奴重新將天幕上那道縫隙合攏,屬於夜晚的、平靜無波的深沉藍色再次染上方才曾經歷激烈爭鬥的天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只見清澈的星光傾瀉而下,匯聚成一片平和的璀璨。

 

    「這應該可以維持上一陣子的平衡,」維持神略微調整自己的呼吸,剛才一番費力,多少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至少它們目前仍然逮不到機會趁虛而入。」

 

 

    希望如此。雅威道,嘆了口氣。有你今日的協助,事情才能順利解決。

 

    「言過了,此乃我們維護秩序諸神的共同職責,這是應該的。」毗濕奴致意道。這不是第一次發生類似的事,但上一回的情況可沒這麼幸運;一連串被蓄意安排導致的危機,雖然所幸沒有對宇宙樹造成太大的損害,卻差點讓雅威底下最重要的代理者丟了性命。思緒至此,他試探性望著唯一神燃燒著能量的形體,然後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說,「請留點時間給我──」

 

    吾知道你要說什麼。這次輪到雅威的語調中浮現一絲莞爾,也罷,那不是吾應該干涉的事。那麼……它的聲音最後一次說道。吾就先離開了,請你不要耽擱吾的下屬的時間太久。

 

    「只是稍微聊聊而已,不耽誤多少時間。」維持神再度點頭致意,同時注視著組成神靈雅威形體的火焰和光芒如無數高揚的流星般往天空抽離而去,龐然熾烈的能量體迅速消褪,顯露出它原本降臨的那具形體的輪廓。比太陽更奪目的耀眼光芒褪成泛著冷星微光的金屬銀白身軀,從熄滅的明亮火焰中現出一對高聳的銀色雙翼,和如雕像般完美鐫刻的、無表情的面龐。他靜靜佇立在深沉如海洋的夜色中,略微低垂著臉,彷彿還未回復意識,金屬般的身軀上仍兀自冒著些許被高度能量炙燒過的熱氣。

 

    毗濕奴仍舊神情從容地守在一旁,耐心等著。

 

    半晌,熱氣終於完全消散後,那具形體才回過神來,挺直了身軀。他略微喘著氣,望見維持神氣定神閒地等候他的身影,碧綠光鏡顯現出帶著疑問的光芒。

 

    「沒事,想找你聊幾句,就等著了。」毗濕奴說著,走近梅塔特隆身邊。「今日你也辛苦了,一切都很順利,沒什麼問題。」

 

      天使長微微頷首,禮貌性地向他致意。「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而已,感謝你協助我們排除這次的危機,希望往後還能有和你繼續合作的機會。」

 

    「彼此彼此,」維持神的嘴角揚起一絲意有所指的微笑,「看樣子,上次那件事似乎對你所侍奉的那一位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呢。」

 

    然而天使長那湖水綠的清澈光鏡只是向他投以不置可否的神情,不發一語。

 

    毗濕奴再度微笑,望向閃爍點點繁星的夜空。「的確,以你與雅威這種微妙的關係,和你談論任何有關它的事情總是有點尷尬。不過,」他比了個強調的手勢,「或許你們都不願意承認,但那次事件讓雅威對它和其他諸神之間的關係,多少都起了點變化。我想,那或許是一個契機。」

 

    梅塔特隆仍然沒說什麼,毗濕奴所注意到的都是事實。儘管在為數眾多的人類心目中,雅威仍然是世間的唯一真神,並視其他諸神為惡魔和異端;但那沒有改變這個世界乃諸神共存的客觀事實。神明可以看得比世俗的人類更長遠,智慧和見識更為深遠悠久,但他們仍然是有侷限性的存在,有恐懼與欲望──即便在他們內在最深刻、最貼近純粹的本質裡,這些與萬物相似的七情六慾都會被過濾掉──同樣渴望向上超越,直到達致不可言說意會理解的終極真實之境界。對他所侍奉的那位神靈而言,成為那絕對的唯一──是它從希伯來人的一神信仰中崛起後,一直努力朝向的目標。雅威從來沒有放棄那個目標,然而它的確開始將更多的重心,放在別的地方。

 

    久遠以前發生的泰茲卡特利波卡毀滅世界未遂事件──諸神都這麼稱呼那次讓他幾乎喪命的倒楣意外──在天使長康復回到工作岡位後,除了一些適切的關心外,雅威對他的態度並沒有明顯改變。甚至透過他的形體對外顯現、行使力量的時候,也從未讓梅塔特隆感受到任何與公事無關的情緒、想法或意見。他從不後悔自己當初在那次牽涉到全體存亡危機中所做的決定,即使他很清楚在沒有即時外援、也沒有雅威力量護持的情況下,帶傷獨力彌補被惡意破壞所產生之宇宙裂縫的行為無異於自殺;即使事發後距現在又不知過了多少悠遠歲月,在偶然之時,他仍然會感受到舊傷隱隱作痛的輕微痛楚。天使長依舊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雖然他也承認在那次事件的處理態度上,確實魯莽得反常。

 

    至於這是否真的改變了什麼……

 

    「哎,我果然是自討沒趣嗎?」毗濕奴的聲音打斷了梅塔特隆持續過久以至於不自覺忽視掉對方存在的漫長思考,他俊美的面龐帶著無奈的苦笑。「發呆了半晌,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啊,抱歉……」天使長慌忙道,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困窘。

 

    維持神不介意地笑了笑,「嗯,看樣子這事確實很複雜,我是不該過問的,該道歉的是我。再多問下去,只怕雅威又要說話了。」他信步走了開來,「你朋友在等你了,我也答應祂不耽擱你太久的,那麼,請容我告辭。」他隨手撥開一片雲霧,隨即走入雲霧後柔軟無聲的夜色中。

 

    別西卜的巨大蒼蠅身形降落在梅塔特隆身邊,「毗濕奴和你老闆做事也太乾脆,預防危機作業處理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啦?」他牢騷地咕噥道,接著又問:「怎麼樣?情況還順利吧?」

 
       天使長深緩地吸了口氣,「稍微棘手了點,不過在毗濕奴的支援下,還是成功阻擋掉混沌這次的攻擊了。」他盯著眼前點綴群星的碧藍夜空,「希望永遠不會有再下一次。」

 

    稍後,一抹似午後暴雨雲濃黑、隱約帶有雷電的雲氣,伴隨另一道熊熊燃燒著明亮烈焰的火柱,並行劃過深邃靛藍、沉眠海洋一般的廣袤天穹,穿過璀璨如鑽的萬千星辰、越過時間神克羅諾斯推移著時光運行的無形指針,直往天空另一端的盡頭遠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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